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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中日在英雄理念、戰爭理念上的差別,是從19世紀的中葉開始的。
那位在甲午戰爭中與中國軍隊並肩作戰,多次死裏逃生的德國貴族漢娜根(Hanneken, 點擊閱讀《德國貴族浴血抗日在中國:大清朝的國際主義戰士》),和中國人、日本人打了一輩子的交道,對中日的差別看得十分透徹,在他的《中國書簡》中一語道破中國現代化的淺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Chinesisches Wissen als Grundlage, westliches Wissen für die Praxis)是中國與日本現代化的根本區別,導致現代化結果差異明顯(《中國書簡》的介紹,參見我的文摘資料博客http://sheljeanns.blog.sohu.com/42427542.html 德文)。(Shel JeAnns版權所有)
在洋務成為顯學、海歸成為新貴的晚清,中國還是抱持著中學為體的神牌不放,只在技藝層面上學習西方。而同時期的日本,則徹底地開始“脫亞入歐”,全盤西化。(Shel JeAnns版權所有)
甲午之前,中國海軍裝備並不弱,號稱世界第八艦隊,日本人要挑戰北洋艦隊,其實是舉國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心理準備的。而中國的陸軍也裝備了品質和性能上遠超過日軍的新式槍炮。幾次激戰的口岸如旅順口、威海衛等,都由漢娜根督修了當時最先進的炮臺(點擊閱讀《德國貴族浴血抗日在中國:大清朝的國際主義戰士》)。(Shel JeAnns版權所有)
但中國軍隊的近代化,僅停留在器物的層面上,其他軟體方面,小到單兵戰術,中到軍官指揮,大到戰略思想,都還停留在冷兵器時代。在我收藏的很多有關文物中,都不斷提高清軍的精良裝備與低下素質,甚至像聶士成、馬玉昆(點擊閱讀《抗日名將暗助日軍:弱國英雄也無奈》 )這樣的一代名將,也依然是像冷兵器時代一樣在戰場上遍插旌旗,成了日軍炮火的好靶子。這一習慣,甚至到了抗擊八國聯軍的時候還沒改過來,英軍“中國軍團”(中國人組成的英國雇傭部隊,戰鬥力十分強,自5月份開始我將系列介紹)的指揮官Barnes就驚奇那麼多旌旗不是給對手提供了攻擊便利嗎?(On Active Service with Chinese Regiment)。這樣的戰爭態勢下,中國要出英雄,也只能出悲劇的英雄、雖敗猶榮的英雄,但無論如何畢竟還是失敗了嘛!(Shel JeAnns版權所有)
不少日軍戰場回憶錄提到,清兵裝備很好,但不懂正確使用武器,放炮開槍毫無章法,盲目射擊,往往把自己的優勢軍備無謂消耗後,在日軍的進攻下只能土崩瓦解。(Shel JeAnns版權所有)
武器是戰爭的硬體,這是把雙刃劍,關鍵還在於誰在使用它。毛領袖說,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最終還是在人,這的確是顛撲不破的真理。(Shel JeAnns版權所有)
講個小故事。抗日戰爭(海外稱第二次中日戰爭,甲午戰爭是第一次中日戰爭)結束時,中國第三十二集團軍總司令李默庵上將負責日軍受降,在受降過程中看到日本人的軍事素質感慨萬千:在繳械之時,日軍將所有武器包括重機槍、車輛及自佩武器都擦拭得乾乾淨淨,並將其人員、馬匹、武器、彈藥、被服、袋具、車輛等物資登記造冊,數字清楚,讓人感到與其說是繳械投降,還不如說是在辦移交手續;被俘日軍回國途中始終以正規軍人佇列行走,毫無紊亂現象,也無事故發生。李將軍說在回憶錄中寫道:“透過日軍繳武器這個細節,可以看到日軍平素的軍隊管理和訓練是嚴格的,由此也可以看到一個民族的精神面貌。當時我就想,他們的紀律如此嚴整,行動如此一致,將來如果領導正確,必是一個可以發揮無限潛力的國家。”(《李默庵回憶錄》,中國文史出版社)(Shel JeAnns版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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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師夷長技方面,中國學到的是淺薄的技術枝節,而日本則完全是理念的更新,脫胎換骨。到甲午戰敗後,中國才開始了對西方制度層面及文化層面的新一輪學習高潮。(Shel JeAnns版權所有)
有意思的是,當時的激進派和立憲派,對於中國的“民族英雄”,出現了截然不同的推崇重點。主張反滿革命的激進派,將岳飛、洪秀全奉為民族英雄,標準是民族抵抗;以梁啟超為代表的立憲派,則反對以族群劃線,而將向外開疆拓土、宣揚國威的張騫、班超、鄭和諸人奉為民族英雄。(Shel JeAnns版權所有)
尚武的梁啟超戊戌變法失敗後流亡日本,便開始寫作《中國之武士道》一書,選取了七十多個春秋戰國時期的著名人物作為中國武士道精神的體現者,他為這本書寫下了充滿激情的長達五千言的自序,為中國之武士道“招魂”,喚起國人尚武之精神,不再苟且偷安混沌度日。任公在自序中說:“泰西日本人常言,中國之歷史,不武之歷史也;中國之民族,不武之民族也。嗚呼!吾恥其言,吾憤其言,吾未能卒服也。”他認為,自黃帝以來,華夏民族就是靠武力征服夷蠻在這廣博的土地上生息繁衍,“中國民族之武,其最初之天性也;中國民族之不武,則第二之天性也”。春秋戰國間,不強無以自存,“推其致霸之由,其始皆緣與他族雜處,日相壓迫,相侵略,非刻刻振後無以圖存,自不得不取軍國主義,以尚武為精神,其始不過自保之謀,其後乃養成進取之力。諸霸國之起源,皆賴是也……全社會以此為教育,故全民以此為生涯,轟轟烈烈真千古之奇觀哉!”是其後的專制集權閹割了中國人尚武進取精神,“統一專制政體,務在使天下皆弱而惟一人獨強,然後志乃得逞。故曰:一人為剛萬夫為柔,此必至之符也。”從秦始皇開始,君主們開始“隳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諸咸陽,銷鋒鑄銅,以弱天下之民”,從此,“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民氣之摧殘自茲始矣”,“群天下血氣之士於輦轂下,使其心志佚於淫冶,其體魄脆於奢靡”,再動用酷吏、法網構建員警社會,使人們不敢存尚武之心。(Shel JeAnns版權所有)
“一人為剛萬夫為柔”,可謂是真正說中了中國英雄的痛處。中國歷史奉行的是“槍桿子裏出政權”,任何開拓型的英雄是不可能為其主所容。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海洋遠征,就是由一位叫鄭和的宦官完成的。鄭和固然是大英雄,但選派“刑餘之人”宣國威于四方,不是皇帝瞎了眼,而是擔心在這樣一支大艦隊的護擁下,正常人可能就會成為爭天下的對手。宋高宗殺嶽飛,未嘗沒有這點擔心在內,本質上和他的祖上趙匡胤“杯酒釋兵權”是一致的。(Shel JeAnns版權所有)
中國的確是太大了些,大到令我們只願意死守,不願意進取;大到統治者只要自己位置坐穩就有一切,安內重於攘外,“安定團結大好局面”是最能維持既得利益者;大到我們的英雄不到危急存亡之秋、不到“中華民族最危險的時候”就不可能湧現!而且一湧現就註定是“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的悲劇式英雄!!“日本人之稱我中國也,一則曰老大帝國,再則曰老大帝國。是語也,蓋襲譯歐西人之言也。嗚呼!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梁啟超《少年中國說》)!!(Shel JeAnns版權所有)
“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中國的歷史果然是太悠久了,“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看多了便有點審美疲勞,這種悠久甚至導致漠然,所謂“是非成敗轉頭空”,整個一歷史虛無主義!(Shel JeAnns版權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