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門怨

【一】
風暖,日高。鳥聲碎,花影重。
華麗宏偉的漢宮墻內,幾處淒涼,幾處繁華。也許,你永遠不會感受寂涼。因為,你是世人景仰的天。是宮裏所有女子,曲意逢迎,討得恩寵的男子。
我在長門宮雕金蘭臺上,遙望過你。彼時,你那麼情深意重的,望著衛子夫。我不悲,不怒,不妒,只倍感寒涼,與絕望。我慢慢相信母親的話,越是愛,便越發失去。
我失去了你。

【二】
長門宮,是你為我貯的金屋。我一直以為,這是座永不消亡的童話城堡。
那年,你還年輕。那麼年輕。是在我父親的壽宴上。館陶宮內。你被母親牽在手上。兩眼直掃殿內。你無疑是好奇而機靈的。
你的視線,最後定格到我臉上。清澈透亮的眼神。像後花園中,汩汩的湖水。長公主,也就是我的母親,她是個慾望極強的野心家。她試圖延續一貫的皇寵。她把我當作貨品,以助她操控權力。她說,你的美貌,足以征服任何男人
不過,在某個清晨,她終沒有征服一個叫栗姬的女人。當朝太子劉榮的母親。拒絕的理由,僅僅因為,她們之間日積月累的敵對。
若不是被拒絕,母親也不會惱羞成怒,更不會與王美人,你的母親聯手。那麼,也就不會有我與你的相遇了。
很久以後,當我在長門冷殿隔望長樂宮,當你的馬車,在遙遠的長門宮外響起時,你還會不會想起,那年,你對我說,若得阿嬌,願金屋貯之,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你一定忘記了。當你對我說,要納衛子夫為妃時,你就已經在慢慢忘記我。

【三】
很多人都說,我們之間,是一場政治交易。你的母親想當上皇后,而我的母親,卻是想將我捧上未來的皇后,她們處心積慮的,將當時還是太子的劉榮給推了下來。
劉榮死得很慘。受盡羞辱,含冤而終。他只想喝點水。宮裏卻無一人敢拿水上前。我過去時,他眼睛亮而閃,他小聲而羞怯的對我說了一句話。
沒有人知道,劉榮最後對我說,他愛我。愛而不能。他母親當初拒絕的理由,僅僅因為,他不允許自己的兒子,擁有愛情
他為自己終於說完這句話,而面平心靜的,接受死亡。
我哭得很大聲。整間屋子,都開始悲慟。
那是我第一次,那麼真切的,面對死亡。我看著太子劉榮的身體,慢慢的,慢慢的,靜止下來。
直到無聲。
好像是那天,你抱了我。很久不說話。你無疑是悲傷的。你失去了一位兄長。儘管你們並不親近。你說,太子並沒有做錯。他只是心地良善,被人利用。
那天,我們躲在一棵老的槐樹下,靜對月光。都不願意回宮。你說,若不是出生帝王之家,多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沒有爭鬥,沒有死亡,平平淡淡。
我們從天黑到天明。直到被宮女們發現。
不久,我就嫁給了你。成了太子妃。我記得,那天的長安城,成千數萬的百姓,站在街邊祝福。我坐在氈車上,做了一個冗長華美的夢。
我夢見自己白髮蒼蒼時,牽住我手的男子,依舊是你。那時,你也已經老得不成樣子,滿臉皺紋。你笑盈盈的對著我。你叫我,阿嬌,阿嬌。
醒來,你站在氈車邊。你輕聲而眉目含情的對我說,阿嬌,從此,你就是我的妃。
你帶我去長門宮。
眼前一片亮眼的金。你說,我終於實現對你的允諾,若得阿嬌,願金屋貯之。你看,這是不是金屋?
我當場落淚。原來你無心而稚嫩地說出的那句話,是當真的。我問,為什麼還記得?
你說答應我的每件事,都記在心上。從不曾忘。你說,你是我劉徹,惟一愛上的女子。也是我唯一的妃子,以後,也將是大漢惟一的皇后。我只會寵你一人。
當時的諾言,是真心的。
真心,即負心。原本當不得真。只是,女人總以為任何事,都會永不變質。於是,輕信承諾,輕信謊言,最後,將愛情也一併輕信。
 
【四】
從此,金屋藏嬌的典故,流傳下來。人人都羨慕那個住在金屋裏的女子。
你真的,像你說的那樣,獨寵著我。在你成為皇帝時,封我為你的皇后。一切皆好。
只是母親,總自恃當年助你做上皇位,而邀功恩。
她驕傲慣了。她以為所有人,都會像父親那樣容忍她的壞脾氣與驕縱。她無數次在酒宴中,提及她的功勞,她說,你要好好待我女兒,否則我能把你扶上去,也照樣能把你拉下來。
她總拿這些話,來威嚇你。她不知道,你最討厭的,就是威脅。
也許,這些是令你疏遠我的開始吧。

【五】
長樂宮。歷任皇后居住的寢宮。可是,相比你為我貯的金屋,我更願意住進長門宮。所以,在我是皇后的那幾年,長樂宮始終空著。
我不知道長樂宮,有多麼宏偉,多麼華麗。我不在乎。如同我不在乎皇后寶位,只在乎你一樣。
我留在長門宮,只為,它是你為我貯的童話。我以為,留在城堡裏,童話,便一生一世。
直到,童話消失,長樂宮,住進了別的女子,我才相信,愛情,是多麼脆弱,而稍瞬即逝的事。

【六】
是在平陽公主府裏。你第一次見到衛子夫。我就坐在你身邊。當那個舞著彩衣的歌伎,輕曼妙舞時,你的靈魂,已經遊走。
我看著你的手,不自禁的伸出去。
我微怔,問,沒事吧。
你收回手,說沒事。你不知道,你的眼神,已經出賣了你。
歌舞散去時,你迫不及待的問平陽公主,剛才歌伎的名字。
那刻,我開始明白,愛情裏,還有一個叫嫉妒的詞。
我嫉妒那個歌伎,她能夠迷惑住你。我嫉妒她的年輕。嫉妒她卑微的出身,可以使她無所顧忌的,能使出所有狐媚。
你從不知道,我的舞,也會跳得很好。甚至比那個歌伎跳得更好。不過,她跳舞,是為了取悅你,而我,卻只能愉悅自己。
母親從不許我跳舞。她說跳舞的女子,皆是三等人。而我們上等人,天生是尊貴的,怎麼可以跳那些下三濫的東西。
如此,我一直不曾在你面前跳過舞。
如果我知道你會迷上一個跳舞的女子,那麼,我會不顧一切禮數,跳給你看。
那天,我對你發很大的脾氣。用極盡尖銳刻薄之話,說到煞尾,我哭出來。如果當時,你拍拍我的肩,或者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說,只是陪在我身邊,也許,我還會堅信,你是愛我的。
你頭也不回的走。你說,你越來越無理取鬧。別忘了我是皇上。
聽說,那晚,你去了平陽公主府。你寵信了一個叫衛子夫的歌伎。你那麼輕易的,就背叛了那個關於永生永世的愛情。
 
【七】
不久,你像宣佈聖旨一樣,告訴我要納衛子夫為妃。意堅氣決。不容我否定。我囤積的怨恨,全涌上來。我朝你大吼,我說,她有什麼好,她不過用一些下三濫的狐媚術,就把你迷得神魂顛倒。她不就是會跳舞嗎?我也會跳。要不要看?
我從來沒有見過你的臉色,那麼難看。你說,朕對你太失望。如此心窄,怎像一個皇后,不管你同不同意,朕主意已定。
你走時,是含著怒氣的。我在後面問,要不要看我跳舞。要不要?
你連回答都不想給我。你沒有注意到,這是我第一次,低聲下氣。
我一個人關在屋子裏,跳啊跳。白色衣裙,像一道寂寞的弧線。我終於知道,為什麼舞,都要跳給人看。
無人欣賞,連那麼妖媚的舞,也變得寂寞起來。
很快,衛子夫成了你的新寵。長門宮,再也鮮少見到你的影子。宮裏的侍女,會三五成群的躲在某處,議論嘲諷著,關於金屋藏嬌最後的結局。
她們都在暗忖著,那個叫衛子夫的女人,什麼時候能將皇后取而代之。

【八】
元光四年。大雪。
我站在長門宮的蘭臺上,看著積雪,越積越深。抱著瑤琴,卻怎麼都彈不出歡快之曲。那天,我見到卓文君。卓王孫的女兒。
清秀俊美的女子。眉眼間的喜氣,掩飾著憂傷。
她彈一首《鳳求凰》。我從來沒有聽過,那麼好聽的曲子。如同天簌。
她跟我講起司馬相如。
她說,再也沒有人,讓她那麼心動。她說時,完全沒有羞澀。是勇敢執著的女子。
她說,皇后,我其實很羨慕你,能被皇帝,那麼深的愛著,甚至為您打造金殿。
我告訴她,愛情不過是件華美的衣裳,等你想細心珍藏時,已千瘡百孔。你越想努力挽救,便越快失去。
劉徹,這句關於愛情的哲理,是我從你身上學到的。

【九】
都說衛子夫,是低眉順眼,心懷慈悲,寬容大度的女子。你也這麼對我說。
所以,我沒有告訴你,關於那場巫蠱之災,是她嫁禍于我。
我百口莫辯,你已認定,是我所為。
浩蕩的搜捕,你的臉,冷得像寒冰。衛子夫柔弱楚憐。她依在你旁邊。
 
【十】
元光五年,春料寒峭。
長門宮,冷冷清清。那應該是我二十六年中,最寒冷的日子。
你來到長門宮。帶來整個長安城的寒夜,向我襲來。你說,你心如蛇蝎,心胸狹窄。不宜再母儀天下。特頒旨廢後。
我從太監手中,接過聖旨。一字一句對你說,若你念,我就當真。
若,你,念。
我以為,你會生些惻隱。即便我成了廢後,也依舊,能駐進你心裏。任何人都取代不得。
其實,我在乎的,並非皇后寶座。我只是怕,從此以後,我就失去你。
我還是失去。
你有剎那猶豫。我看到你眼角的淚。你轉過頭去。背對著我,將那道聖旨,重念了一遍。我問,你還會不會來長門宮?會不會?
那天,我終於,跳了人生中,第一支有人欣賞的舞。
卻是在被遺棄的時候。
那天,全長安城的人,一片哭泣。那場巫蠱事件牽連的數百人,全被斬首示眾。聽說,刑場上,連監斬官都動容。
那天,衛子夫冊封為後。

【十一】
你很久,很久沒有來長門宮。我是不該抱期待的。卻每日抱著瑤琴,作好你來的準備。我一日日消瘦,御醫說,此病在心,不在身。長此以往,恐怕會……。
我多麼想,見你一面。可是,望穿秋水,只能在蘭臺上,看見你在長樂宮凝視衛子夫。偶爾你會朝長門宮的方向凝望,卻從不曾,聽到你的馬車,駕臨這裡。
終於,我放下自尊,讓司馬相如作了一首賦。極盡華麗之辭,訴盡我的相思,與寂寞。我只想在紅顏衰盡時,再見見你的樣子。
《長門賦》為司馬相如,帶來了仕途。卻最終,沒有為我帶來你。
司馬相如對我說,皇上托信給你,午時長門南宮內相見。
我拿出許久沒用的胭脂,裝飾著我尚美麗的臉。宮外的花,開得妖艷。大朵的血紅。我等了十個時辰。你並沒有來。
我足足等了三天。不睡不吃。
你,沒有來。
聽說,衛子夫收到你要見我的消息,用孩子來拴住你。她無疑是有心機的。她無時無刻,不在防著,她得到的幸福。生怕再被打回原形。
聽說,你呆在長樂宮,守護著生病的皇子。三天三夜。
聽說,衛子夫將孩子放在冷水中泡了一個時辰,使得他染上風寒。

【十二】
很久後,我開始知道,金屋藏嬌,不過是每個女子,對於愛情的夢想。以為錦衣,以為玉食,原不過是盛世假像,是一場以愛的名義,鋪設的虛殼。脫下華裹外衣,只剩一地廢墟。
如果衛子夫愛你,那麼,她的下場,將是第二個我。很多人說,愛的境界,是容忍,容忍自己愛的男人,三妻四妾。衛子夫果真是這麼做的。所以,她陪在你身邊,三十八年。
她這麼做的目的,並不是愛你。她要的,從來不是愛情。
如果當初,我要的,只是皇后寶座,只是一個萬人愷視的母儀天下的位置,我也許不會那麼快,那麼快的失去你。
我只想你成為我的惟一。就像卓文君是司馬相如的惟一。像他們那樣的愛情。我註定得不到。我忘了自己在向一個永遠不會有愛的男人,索要愛情。

【十三】
後來,長門宮,發生了一場大火。燒了整整一天。曾經,金碧輝煌的柱子,大殿,珠簾,一夕間,化為廢墟。
我站在那裏大笑。笑得眼淚顫抖。它燒掉的,是所有人,夢想得到的愛情。虛無的愛情。
很多人站在廢墟中圍觀。哭泣。我看到母親,悲傷著眼。昔日的驕傲與跋扈,已隨著淚水,柔軟脆弱的流逝。
她拉著你的衣襟,像任何一個尋常的母親那樣,幻想著能索回自己的女兒。
她說,把女兒還給我。我貌美聰明乖巧的女兒。
你那天,沒有動怒。沒有因為母親忘記身份的撕扯你的衣服而動怒。你像她那樣哀傷。痛得蹲下身來呼吸。
衛子夫說,皇上,不要難過了。不要哭。她永遠裝得善解人意,心寬性慈。她不住輕拍你的後背。
你推開了她。獨自悲傷。你自言自語。
你說,是你負了阿嬌。你說,這深宮中,知你者,只有阿嬌,其他女子,是像愛皇上一樣愛朕,只有你,像愛自己的夫君一樣愛朕。朕怎麼會不知道,怎麼會不明白呢?但朕是皇上,皇上便註定不能再有愛情。
你說,願來世,我們生在平凡人家,從此相親相愛。
你始終不肯合上棺木。你以皇后之禮厚葬我。你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你站在廢墟邊,像個無措的孩子,你讓司馬相如,一遍一遍念《長門賦》。
你說,朕當初冷落你,不過是想挫挫你的傲氣。你太高傲。始終不肯向朕低頭。我不過想改變你。朕想把你變成一個低眉順眼,對朕千依百順的女子。衛子夫的出現,不過是朕,想把你改變的樣子。如果你稍微順從一點點,朕就不會從平陽府接衛子夫入宮。
你說,朕將衛子夫,一直看作是另一個你。一個被朕改變得順從的你。
你彎著腰,把臉埋在兩手間。你說,來世,我們要重新開始。
我寧願相信,你是真的愛過我。
你聽到陳阿嬌的聲音,幽怨的飄來。轉過頭去,沒有任何人。花香鳥語,蝴蝶殞落。
你不知道,我曾飛過你身邊的。我停在你的肩膀上。吹乾你的淚。輕風柔軟。那時,我依舊是一隻撲火的飛蛾。用生命,讓你的回憶裏,永遠記得一個叫陳阿嬌的女子。

【十四】
佛說,蝴蝶沒有靈魂。
我化成了蝴蝶。黑色翅膀,有湖水般的眼睛。以為再不會有愛,也不會有傷害。
很久以後,我在你的肩膀上蒼老地死去。我飛過高山,飛過滄海,只為了,見你,最後一面。
佛沒有告訴我,蝴蝶是不許留戀前塵的。否則,死無葬身之地。
殞落的瞬間,我聽見你說,來世,我們要,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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